纖長的手指以與急奔相同的疾掠煞停，宛如破空獵行的鷹暫棲枯木，銳利閃亮的雙眼來回逡巡每個字句，每片知識凝聚的沃土，就算他的姿態極盡休閒，背上還披著一條亮橘色的大毛毯。波西瓦肩膀朝後收緊，手肘關節夾住身側，隱隱發出一聲鬆動，好在沒吵醒睡倒在他身體間的西瑟斯。
深色蜷曲毛絨的髮幾乎要成為羊毛衣的一部分，明明才剛剪過，稀稀疏疏遮掩閉起的眼皮，像睫毛反向深淺不一的延伸。
他們的交往與常見場景相反，他訝異西瑟斯對巴洛克音樂的深度，西瑟斯傻著眼樂呵呵看他拿出一張張搖滾黑膠；週末時偷踩對方露在床單外的小腿去刷牙，但根本想不起來那個人是幾點睡倒在自己旁邊。像是關係緊密的室友，但融入日常以上的生命。
『所以，就這樣？』
『怎樣？』
波西瓦依稀記得自己也像現在，滿腦報告但忘了西瑟斯確切的話。該準備出門了，去找他的教授討論專題論文，等這個階段一過，聖誕假期也要來了。
西瑟斯模模糊糊的呼吸在腿面滾動，湊近毛衣嘆息。波西瓦將手放在那頭捲髮，感受溫度、氣味、震動匯聚手心，緩緩搖動西瑟斯，「我要出門了，你要跟我一起嗎？」
「嗯⋯⋯你要去很久嗎？」完全沒清醒的鼻音回覆著，手指已經抓好波西瓦的後腰不放。
「一、兩個小時。」
「我還想睡一下⋯⋯」
「那就讓我起來。」
「你受到愛情之神的詛咒，將無法與你的情人分離。」
「愛情之神連憲法全書都不怕嗎？」
看起來是怕，蹭成鳥窩的頭尷尬沉默，心不甘情不願滑到大腿下方，缺乏留戀的眼神思忖到底哪步出了差錯。
波西瓦搖頭，沒讓西瑟斯看到他的嘴角，自顧自下床穿起羽絨外套，再拿穩寫滿計畫的筆記本，一條圍巾便無聲無息繞過來。「如果提早結束，我再打給你。」耳後方的髮尾被輕輕碰壓，濕暖的氣跟著吹向耳垂，波西瓦低垂眉眼輕笑，故意用手肘頂開想賴在身上多一刻的西瑟斯，「顧好我的房間。」
「嗯⋯⋯遵命。」西瑟斯這次果斷吻向波西瓦的臉頰，揉揉後腦退後，目送波西瓦，「就算不能早點回來還是要快喔，一起吃晚餐。」
「好。」
他回得坦率，離開的步伐也是，心安理得將身後留給西瑟斯，又是平凡明亮的一天。他近來的每一天。
除了有時會遇見的「老朋友」，「波西瓦，你來得真準時。」
「約瑟夫。」波西瓦點頭示意，按捺排斥的情緒，「正好輪到我嗎？還好沒讓教授久等。」
「你是魯佛先生的愛徒，遲一點也沒關係。」
波西瓦停下腳，約瑟夫正好站在辦公室門前，那句不是玩笑話。
「別這麼說，他是很有魅力，而且相當看重禮貌和實力的學者。」
「的確。就像你的候選人一樣……對你來說。」
約瑟夫的臉扭曲，像鬣狗看到獵物的狂喜。周圍沒有其他人，只有雪團從枝頭一點點碎裂，波西瓦知道逃生的路徑已經被鎖死，他不能後退。
「什麼意思呢？約瑟夫。」他放柔音量，白霧飄出嘴邊飄過眼角，漸漸收掉了笑容，「你想說什麼。」
「你很清楚，波西瓦。」約瑟夫朝波西瓦逼近，一直放在口袋的手夾起一張紙片，畫素格點勾勒微笑親吻略顯嚴肅的畫面，那本該很美，「我記得你和凱特有婚約？還有那個……紐特．斯卡曼德？他上次大鬧校園的事情讓很多董事會成員不悅，記得吧。」
波西瓦看了一眼相片，不收一絲介懷，「就算這樣，也不關你的事。我問最後一次：你想怎樣，約瑟夫。」
「遠離那個怪胎家族，波西瓦。落魄的銀行小職員生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其中一個還是被踢出研究室的惹事者，你應該分得出來他們和我們相差多少。」
「紐特和西瑟斯都是非常優秀的人，這跟出身無關。」
「是嗎？」約瑟夫嗤笑，把照片藏進外套內袋，「這個世界是靠金錢和權力運作，不要連你都過於天真。」
「那正巧是我選擇這條路的原因呢。」波西瓦毫無笑意，就算雙眼沒有任何情緒翻湧，踏行冷冽向前的步伐仍傳出冰晶結成抑或唧裂的聲音，「但你不會懂的，約瑟夫。」
約瑟夫還想再說什麼，那扇緊閉的門卻突然開了，力道大得金髮少爺微微一跳，滿臉不悅地瞪過去。魯佛先生回瞪那道目光，昂起下巴睨視自己的學生，直到約瑟夫低頭才看向波西瓦，「進來吧，葛雷夫先生。你在外面浪費的時間夠我想一個好題目了。」
魯佛先生面容嚴肅，但依舊給波西瓦一杯茶、一個靠壁爐的位置，符合他來自古老帝國的基本禮儀，以及多數人會歸類為「個人風格」的冷酷言語，「希望你的題目值得我花在約瑟夫先生那段無趣閒聊的耐心，而且不要跟任何變更州議員席次的議題有關。雖然只是學士畢業論文，最基本的創意還是佔了一點點分數。」
「我知道，魯佛先生。」波西瓦點頭，一邊遞出自己近百的活頁本給教授。完整論述，包含引用及參考資料。「手寫是防範作弊最古老的方式──至少能逼你們當中某些人記得想走捷徑就得多付點錢」，這是魯佛先生讓人驚奇的名言之一。
教授接過厚重紮實的筆記本，看了一眼封面，沒有馬上翻開，「我聽說你正和一個研究生交往？」
這不是什麼好訊號，但對方是一舉一動幾乎等同法條的魯佛先生。「抱歉，我不懂這個問題。」
「你是認真要反問我嗎，葛雷夫先生？你們有社群網站，但不要小看『小道消息』這個詞的威力。」
「來自約瑟夫嗎？先生。」
「不是。」魯佛先生露出一個不耐的眼神，近乎瞪著波西瓦，「我應該已經說過和他的談話相當『無趣』？」
波西瓦微笑，試圖緩和情緒。「我不做無謂的問答，葛雷夫先生，你只需要告訴我『是』或『不是』，」魯佛先生卻不領情，「這攸關我接下來如何評價你的計畫與發展性，要是你還想加入我的研究室就好好回答，因為斯卡曼德先生在上月已經過我的同意，提交了更換指導教授的申請單，只等行政流程結束。」
「……什麼？」波西瓦眨眼，急著放下手裡的茶杯，「西瑟斯更換指導教授？您嗎？」
「很高興看到你比我發現這段戀情時還訝異。」魯佛先生確實笑了，出乎意料有幾許幽默的含意，「這個安排──短時間內──不會影響到你的未來，但如果、真有這麼一回事，那我可以很誠實跟你說件事，」教授停頓一陣，終於翻開波西瓦的本子，笑得更明確，「如果你們這段時間真的在交往……恭喜你，終於在畢業前遇到對手；也有可能，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但您一年只推薦一個實習生！」
「這就是為什麼你需要好好聽見後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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