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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慶典一般的旋律奏響時,Percival Graves幾乎錯過身穿皇家藍天鵝絨的長燕尾,還有那把鑲了銀獅首的長杖。黑檀的杖身想必和他終生的好夥伴一樣能隨體溫變化,同時又具備低調的高傲,無論時刻皆是堅韌。
紳士與威嚴向來是英國安全部部長的代名詞,而長杖則是再次榮耀了策劃擒拿黑巫師之首的成功,讓有些軟弱的腳步仍是能承受全場鼓掌歡呼致意。Graves也在其中,半個身體靠在柱子後,無聲拍擊手掌。
站定在接近舞池正中央,Theseus Scamander恰如其分地微彎承接四面八方漸漸喧嘩的浪,一襲寶石燦耀的燕羽下是中規中矩的黑白,明日卻將成為巫師界的新風潮。若有人說擁有超凡力量的人肯定不盲目,必然是沒想過「超凡」只是基準點飄移的反諷。
浪潮末尾是稀稀落落的要求關注,在Theseus來不及轉身便被局長夫人拉住時停下,打扮像顆鑽石的婦女表情像是要把女兒推進對方懷裡,雙手則是想進行頒獎嘉勉。
「謝謝您,夫人,那真是對敝部最好的讚許。」誠懇的國王英語隨酒杯碰撞,大提琴男中音滲入香檳氣泡。
「怎麼會呢?您太謙虛了,我的好部長。」大胖雀官員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歡欣鼓舞,抖著一身褐黃交雜,「十幾年的謀劃啊,這可是了不起的成就!我們的好表親想必也這麼認為——您說是吧,Mr. Graves?」
信步經過的人被舉臂攔下,距離正好能清楚看見灰綠藍光影重疊,在黑細框鏡片後沉著。
「我想是的,」在英國人的包圍中,Graves淡淡回應,「這是場漂亮的勝負,也是魔法界的驕傲。」
金黃氣泡破裂後是關於「失禮」、「嫉妒」的竊竊私語。Graves放棄已然清冷無味的飲料,一直朝外走,又在華鬧的邊境回頭。
順著陽台吹進的晚風,他能找到那根凜然的銀獅首也正靜靜望向他。
『你決定了。』
深邃明亮的雙眼在這間辦公室裡總會自然與各式魔法器具融成一片,不單因為上頭累積百年的智慧,也因為來者本身具有的穩重如深潭神木。
Graves眼角掃過他在魔國會長年以來的夥伴,用稍微柔和的目光當作隨意的默許,沒有停下手繼續清空抽屜、裝入紙箱。
『你……真的不再考慮?』Picquery問得漫不經心,就像一個毫無意義的開場,『他值得嗎?讓你奔赴戰場,甚至辭掉這個不知多少老傢伙垂涎的位置?』
話語丟入空氣,換回不帶任何情緒的默。Graves闔起最大的箱子,拿起魔杖丟了個咒語,獅爪四柱大紅木立刻動起來甩甩鬃毛,整個桌子被晃得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會把抽屜噴上牆,直到晃動減輕時才逐漸顯露淺色不帶任何裝飾的尋常辦公桌。
『妳會介意這些櫃子要多等兩天才能清空嗎?』收起魔杖,談天的語氣中帶點玩笑,『我得先回家挪出點空間才放得下它們。』
Picquery笑了,泛出可能來自某個回憶的溫度,『永遠搞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東西是吧?』
『表示我沒有花太多心思在工作以外的事物上。』退下首席稱號的肩膀上下動動,手往大衣口袋裡摸索。
『我會很高興看到你回來,如果有那一天……』平靜無波在看清Graves掛上脖子的東西時終於生出漣漪,神木也有成長新芽的可能。
『謝謝妳,Ma’am。但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包含這次。』銀色薄片拍打領帶,心口正中央的地方,凹陷凸起的字烙印,『妳放心,無論我是生是死,都會有個人在等我。這些東西不會霸佔魔國會任何角落。』
「香檳不合口味嗎?」溫和帶點調笑踏入房間,順手把喧鬧關在門外,徒留長杖移動的沉沉叩聲。
Graves站在窗邊等著,等終於甩下官腔客套的燕子露出真面目,等獅子露出爪印踏進私人範圍,等胸口的熱度燙到無法負荷。
「你們的官員不只有眼無珠,連鑑賞品味都很差。」
「你很生氣嗎,親愛的Percy?」
「跟那種沒見識的人嗎?少開玩笑了。」伸手拿過Theseus的白蘭地,仰頭將剩餘的辛辣盡數嚥下,「我更討厭連你已經有主都看不出來的那個女人。」
「嗯。」英國安全部長皺眉思索,尾端有明顯的弧度,「我還是比較驚訝有人不曉得你是戰爭英雄,而且是我畢生的戰友。」
「因為我是被黑巫師囚禁過的人,論實力八成比不上完成舉世功業的英國正氣師領袖。」Graves舔舔嘴角,隨手將酒杯丟開,給予不能再明顯的暗示。
收斂笑容沉溺交換吮吻的雄獅讓靈魂在鏡片後燃燒,是那自踏入這場虛偽泥淖後便鎖定Graves的絕對佔有,除了彼此沒有人能解讀,連親生弟弟都不曾見過的執著。
分不清的吐息在閉上眼後更加濃烈,酒精與冷松蒸騰,比起使用同款古龍水更直接渲染熏熨理智。Graves將手搭上髮尾推高留下的粗糙,刺在指腹能使他想起好幾個清晨胸前磨蹭的青髭。
「晚點我們就回家,」在投入下一輪狂熱前,Theseus勒令自己往後讓Graves能吸取一點空氣,「別住在這見鬼的酒店。」
Graves沒有回答,喘著氣把獅子的話全吞進齒牙裡。
Theseus叼著一支煙捲坐在冷得發痛的大石上,炯炯有神凝視遠方模糊的地平線。夜很靜,但他相當肯定今夜無人能眠。再兩個小時就是最後一次突進,總攻擊的成敗將決定他們能否重新坐在自家火爐前。
完好如初已經接近妄想。在魔法部的愚痴亢奮前他早已說過:這場戰爭中,無論麻瓜還是巫師都只是隨手可丟的棋子,為了滿足野心家瘋狂的發洩。
熟悉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Theseus一笑,輕輕揚手揮出兩張毯子,一張放在石面上,一張拿在手中,『快來吧。今晚特別地冷呢。』
『這麼冷就不要讓我出來找你啊。』
Graves抓緊大衣坐下,長時間無法好好打理的髮披散在兩肩,髮尾被身旁的人好好包進毯子下。
『反正你也睡不著吧。』
『哼。』
聽來忿忿的噴氣其實不置是否,只有坐於硬石上的臀稍稍挪動,讓肩膀和大腿相互依靠。
唇槍舌戰、勾心鬥角的結果是年輕指揮官要首先列陣,讓那群想念玩樂安逸的子弟躲回大後方。同樣來自古老的家族,現世財富和人際關係的不平衡卻相差萬里。
『你一定是傻得可以才會自告奮勇要當我的側翼,Percival,』Theseus誇張地翻起白眼,隨後忍不住嗤出笑聲,『只有你敢跟著我衝進去,光用想的我就足夠滿意了。』
『我才不想跟那群連基本決鬥都搞不好的軟腳蝦待在一起,我只想快點解決這場無聊的鬧劇。』手打一個響指,冰藍色的火焰點燃一直被叼在Theseus嘴邊的煙捲,『我相信你的戰術。我已經無數次親眼目睹,你是如何從容進出這片戰區。』Graves摩擦一下將火焰收起,回歸黑暗,穿過一切直視無法反射任何光亮的雙眼,『Theseus,我相信你。』
Theseus拿下煙,火星在兩人間顯得搖擺軟弱,又顯得堅定溫熱。Graves依稀能分辨眼前的人再次動了幾下,傳來一陣金屬輕碰撞擊的聲音,還有深淺平穩的呼吸聲。
咑、另一個彈響,修長的指尖化成灼熱噴槍,貼緊軍牌撫出一道閃著黃紅燃光的字母,微斜帶曲弧的字跡明顯與制式硬字不同。
『Theseus……?』Graves略帶不安地低喊,在顛倒的視線裡那些字十分清晰,比起身分註明,更像一個終生的誓言。
Son of the Scamander.
Love of Percival Graves.
『這樣我的父母便會知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不等火焰淡去,金屬牌便被重新掛回胸前,『讓我以你之名寫一首壯闊的詩,在焦土上開出屬於你顏色的花朵。』
Graves靜止了呼吸,愣愣看著淡去火光的金屬牌,不知何時發白的世界再也無法隱藏方才那近乎癡狂。
第二次烙刻下得慌亂,藍黑色的火差點燃在毯子上,顫抖的指尖鐫入硬挺銳利,收起時毫不遲疑,映滿彼此的眼底。
Love of Theseus Scamander.
Heart of the Lion.
『你要是只會耍浪漫,我一定會在你的墳墓前把這張牌子折斷,聽到沒?』
在硝煙升起前,第一道燦爛及時點亮傾身拒絕別離的吻。
Graves躺在明顯和浴室比例不符的浴缸中,心底再次對Theseus浪費魔力的實用程度感到驚訝。
熱水減輕了身體歡愉後的酸軟,七彩的泡沫在帶走汗水氣息間溶解,還給兩人清澈見底的一盆溫熱。
放鬆佈滿傷痕的肩膀,上頭現下另外佈滿了點點艷麗,負責種下的雅典之王此刻正持著Graves的小腿,一邊低下不勾起情慾的吻,一邊細細擦拭。
和當年不同,同一處曾經枯黃嶙峋的肌理,已經不再承受獅王的憤恨懊悔,而是無人察覺浸潤多年的珍惜。
外人會將這次戰爭視作魔法界的光明勝利,只有極少人知道,這其實是一場屬於Theseus的復仇之役。若不是曾經的葛萊芬多導師出面,圍捕計劃極有可能成為死戰,直到其中一邊的世界毀滅,到時的代價絕不只是傷一條腿這麼簡單。
細吻緩緩來到肩頭,沾濕的睫毛在眼底像是淚鑽,滴在Graves胸口處高吼威武的獅嘴中。
那是隻從三角、圓圈構成的圖形裡破出的雄獅,銳爪踏平方圓線條、朝外咆哮,鬃毛填滿圖形間留下的縫隙。
在全美醫療巫師無人敢碰觸Graves那塊被惡咒烙印的肌膚時,有一個人——一個外來者——推開了包含Picquery在內的所有人,將冰冷的恨意轉化為紋路,輕柔畫上Graves的心口。
只有Theseus,只有他,為了Graves挑戰世界的黑暗。
「『就算Percival有變成黑巫師黨羽的一天,那也必須在我的視線之下』,」Graves突然開口,將Theseus拉著躺在自己懷中,「Picquery說那是她今生聽過最沉重的愛與恨。」
「難怪她會這麼輕易讓你辭職,我嚇到她了。」肇事者反握Graves的手啄吻,不在意外人看法的行事作風從來沒變。
Graves低頭看Theseus的髮旋,吸飽水氣後露出的銀白證明時間確實在移動,而他已經從並肩的位置退下,成為模糊地帶中的一道影子。
「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會到你身邊,」Theseus的視線落在牆角小凳上的兩根魔杖,交錯的樣子就像兩人的手指,「你是我走出這道黑暗的光,Percival。」
『我想我們成功了,兩位先生。』一頭毛躁橫生的白髮探過炙熱的鎢絲燈,大片陰影壟罩在櫃台上,『請來看看你們的夥伴吧——看看它們的新面貌。』
Graves與Theseus隔空對望一眼,同時踏出腳步站到Ollivander面前,俯視躺在絲絨盒裡的兩根魔杖。
『我必須再說一次——敝人相當不贊同兩位的舉動,』Ollivander嚴肅地瞪著眼,手穩穩緊握兩個嶄新的盒子,『交換魔杖物質,這可是相當危險的行為。但你們似乎足以承擔這個風險——無論哪根魔杖都盡力讓對方融入自身,就像它們天生該同時具有兩種主要物質。』
Theseus舔過嘴唇,剛剃的髮尾鬢角有些紅;Graves呆呆望著Ollivander,說不清這到底能不能和自己第一次買魔杖的經驗相比。
『總而言之,它們選擇了你們,並且出色地完成了你們的心願。』魔杖製造商無聲嘆口氣,放下盒子,拿出魔杖,按順序交在兩人手中,『加入豹貓尾毛的青龍木龍心魔杖、加入龍心弦的黑檀木豹貓魔杖——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組合。』
『就像我們。』Theseus輕聲說,緊握手望另一人。
『嗯,我想這麼說並不為過,』Ollivander終於收回嚴厲,鬆下臉用柔和的眼神看兩人的魔杖,『請記得,兩位先生,你們的魔杖將會歷經無數戰鬥——這是它們的特質,很可能也是你們的人生。無論如何,它們是為守護而存在。』
還不夠成熟的身影交扣雙手一同踏出魔杖店時,年長者沙啞沉悶的聲線仍緊緊纏繞。
『你們今天很可能是確定了它們的守護為何,先生。別忘記,魔杖選擇你們。』
「我不確定我能適應退休生活,」Graves坐在床沿,看Theseus站在浴室門口清理一場水仗後的狼藉,「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嗯……來當我唯一且最火辣的秘書?唉唷——」嘻嘻笑接下飛來的枕頭,Theseus揮揮魔杖、讓自己連同枕頭掉在Graves的大腿上。
Graves挑眉瞪向已經不能只用懶惰形容的人,搖搖頭決定不理會無賴騷擾,一把推開Theseus,整理好自己的床位、躺下。
慵懶的手這次不用花多少時間便爬上腰肩,無聲佔有包圍花了幾十年又重新回到懷裡的人,呼吸同樣的沐浴氣息,還有與生俱來的清冷高傲。
「在你決定好以後要做什麼之前,我可以先說我希望你能做什麼嗎?」
悶在頸後的提問輕微震動心臟,還有熱氣,在耳下激起一片疙瘩。Graves點點頭,轉過身與Theseus對視。
沒有笑容的獅子異常嚴肅,抿緊的唇透露緊張。他拉起Graves的左手,將手掌覆在手背和指節相接的地方,「可能會有點痛,但不要緊。」
話語進行之間,燒灼的感覺在Graves左手無名指圍繞升起,緊繞指根一、兩秒後變成刺癢,有什麼在上頭留下。
Theseus放開手,讓Graves可以看見無名指多出一個由紅色字母組成的環,寫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和姓氏。
「你願意和我共度此生嗎,Percival?」再次攤平的掌心多出一枚銀環,不過度裝飾的長青木蔓延其上,「可以讓我此生只守護你一人嗎?」
Graves皺起眉,猶豫地拿起那枚戒指細看,透過圓圈打量滿溢期待的Theseus,「你不知道,在床上的求婚會讓人很想打退堂鼓嗎?」
「……咦?」
發愣的雄獅左手被抓起,無名指根被掐在Graves手中,用更快的速度留下印記,連同一個純銀戒指。
「所以,為了不讓其他人受害,我還是接受你的求婚好了,」忍不住笑意的雙眼隱隱發亮,放低音量呢喃最後一個終生約定,「我願意。請讓我今生也只守護你一人,Theseus Scamander。」
—完—
謹以此紀念Sir John Hurt。老總,以及最傑出的魔杖製作者。
燕卿 2017. 1.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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