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弟弟是什麼樣的人?」波西瓦一手壓住不停飛揚拍打的瀏海,一邊問悠悠哉哉的西瑟斯。
西瑟斯問他有沒有看過夕陽,他說當然,接著西瑟斯又自顧自笑說不是那種夕陽,是真的看整顆太陽掉到海裡。所以他們跑了大半個城市來到這裡,車上還擺了一大盒甜甜圈與熱湯,大河上頭都是海風苦鹹的氣味,脫離城市廢氣燠熱的焦灼,歡欣地拍打岸邊迎向容納萬物的母親。太陽以每度知覺都清晰的速度往下掉,波西瓦覺得自己沒必要感傷,但身周的溫度還是不停下降。
「怪人。」西瑟斯說完便笑了,噗嗤一聲勾起自豪,從金黃刺目的方向回頭看波西瓦,「如何?想跟我一起去送晚餐給他了嗎?我還是可以先載你回宿舍喔。」
「我想他應該是比你有禮貌的人⋯⋯」
「這要看你如何定義『禮貌』,在他身上很多意義都變得超乎想像多元,只有少數恆定不變的真理。」
「例如?」
「他有個照顧人的好哥哥。」
他不該問這個問題的,波西瓦面無表情看著西瑟斯。太陽已經快到盡頭了,趁著餘溫他不發一語戴上安全帽。
「⋯⋯那句話有這麼難以接受?」
「嗯哼。」
「一點機會也不給我?」
「嗯。」
「波西瓦——」
「閉嘴,西瑟斯。我不想讓你弟弟吃不到晚餐。」
小斯卡曼德的研究室比他預期還特別,建築物當然不會有太大差異,但旁處一整塊類似溫室的大玻璃屋那滿溢的綠意,馬上讓人為體表所感受到的季節混亂。波西瓦懷疑地站在原地,看西瑟斯熟門熟路繞了玻璃屋半圈,找到內裡貼滿紙張的小窗敲三下,「咿嘎」一聲露出半張臉,乍看就是縮小幾個尺寸的西瑟斯。
「西瑟斯,你要幹嘛?」相比稚嫩的眼神充滿警惕,把窗又推得更大一點好看清西瑟斯手上拿著什麼,波西瓦在這時從一旁加入,站到距離西瑟斯後背還有幾步遠的草皮。小斯卡曼德只瞟了波西瓦一眼,沒有說什麼。
「我帶了晚餐,順便介紹一位朋友給你。」西瑟斯見怪不怪,積極地拿高手裡的紙盒跟湯讓弟弟「檢查」,用眼神鼓勵波西瓦站到自己的身邊,「紐特,波西瓦。」
「你好。」波西瓦謹慎地回答,不是很想擺出自己略長一點的派頭。紐特再次把雙眼移向他,這次反覆看了良久後,忽然關上窗子,沒幾秒大溫室就開了一道寬廣許多的光,探出一顆毛躁不羈的頭,「進來吧。記得要把外頭的泥巴先敲下來,梵妮莎不喜歡陌生的氣味。」
「那我可以乾脆把鞋子脫掉嗎?」
「如果你想被一條成年蟒蛇咬。」
波西瓦皺眉,兩個斯卡曼德之間的對話充滿暗示和密語,但他每個詞都聽得那麼清楚。他跟著西瑟斯一起敲了老半天的皮鞋底,莫名認同這不是提問的好時機,尤其一抬頭便看到一隻大角鴞正朝他嚼動嘴喙,極不安份又充滿提防。「快進來。」小斯卡曼德粗魯地拉他一把,力氣大得超出預期,幾乎要波西瓦整個人飛進西瑟斯的懷裡,當他足以勉強站穩時才發現剛剛敲打泥土的腳墊附近有條白色巨蟒,現在正嘶嘶吐信研究他們抖落的那些泥。
「圖奇,快回你的籠子。」紐特朝大角鴞喊,迅速穿好真皮手套的左手抓著一隻小鼠在半空揮舞,沒有一絲猶豫激起兩眼怒豎獵食者的天性,只等大翅打開便投出一記又長又遠的拋物線,看一道黑褐色閃電從半途狠狠截下,拉出銳利優雅的半圓,飛向整間研究室最黑矇不清的屋角,沒多久便傳出骨頭分離斷裂的聲音。
「你把牠們養在一起?角鴞不會很危險嗎?」波西瓦目瞪口呆地問那個比他還高一點的青年,視線裡忽然又多出一隻膽小羞怯的蜜袋鼯,從襯衫口袋上方驚恐地看著陌生訪客。紐特直到現在才稍微友善些,第一次仔仔細細看波西瓦,但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口袋掏出一顆果子丟去,「梵妮莎脊椎受傷了,她抓不到離地超過你大腿以上的獵物。這給你餵嗅嗅,免得被搶劫。」
那是一隻松鼠,不請自來撲到波西瓦肩膀,虎視眈眈盯緊果子,一隻伸長的手蠢蠢欲動。波西瓦依言把「貢品」交給松鼠,抬頭尋找在前頭沙發自得其樂的西瑟斯,對方像是早有預料,輕輕巧巧回答他的疑問,「這些都是在附近受傷被紐特發現的動物。他的老師有獸醫執照,算是鑽點小漏洞。」
「等牠們能自己生活我就帶到野外放生,或是動物園,」紐特接過話,從波西瓦肩旁走過,開始喝起涼掉的玉米濃湯,「圖奇和梵妮莎下禮拜都會去動物園。我不能藏牠們太久,很多學生喜歡在這附近探頭探腦。」
「不是說過別幫牠們取名字嗎?不要到時候你又捨不得,惹出一堆麻煩。」
「那是兩回事⋯⋯你不懂不要發表意見。」
西瑟斯瞬間收緊瞳孔,瞇起的眼和拉平的唇與紐特撇開的臉相應。波西瓦站在中間反覆張望,沒有一方要先說話或放下憋住的那口氣,僵持不下的結果是西瑟斯憤憤地搥了沙發一拳,嘟嘟囔囔紐特已經這麼瘦還穿這麼少不像話,從桌面撈了一串鑰匙就往外走。
大哥前腳一走,紐特立刻恢復原樣,大口咬下甜甜圈,小聲碎念阻止蜜袋鼯想偷吃掉落的糖霜。藍綠搖曳的眼睛沒有在看波西瓦,他卻覺得自己最好不要移動,等紐特舔乾淨手裡的結晶後開口,「你是西瑟斯第一個帶到這裡的人,他應該真的很喜歡你。」
「你在、說什麼?」波西瓦退縮一步,顧不得有沒有把眼神藏好硬是把視線轉開。
紐特反而也愣住了,眨眨眼睛後雙頰泛紅,扭緊手指走近波西瓦,「喔、抱歉,我不知道——我以為你是——」
斯卡曼德家的人在說話時總是忽然欠缺美感,略過一切能婉轉的暗示或推託,張著眼丟出一記痛得彼此大叫的直球,波西瓦深深領教了,難為情地接受道歉,將比他還慌張的紐特稍微推遠一點,「我覺得你誤會了⋯⋯西瑟斯從來沒提過類似的事。」
紐特扁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波西瓦,直到他舉起雙手,自暴自棄地問:「你怎麼知道?」
「很間單,他的前女友們幾乎都討厭我。」
「男友呢?」
「你是、呃、『可能』是第一個。」
「⋯⋯你不會介意嗎?」
「介意什麼?」
波西瓦張開口,又閉起來,說不清楚腦海到底是浮現「我」,還是「西瑟斯」。
「如果你會介意,那顯然不適合接近西瑟斯,連當朋友都不行。」紐特聳聳肩丟出他的結論,開始吃起第二個甜甜圈,等不及嚥下麵團搶著繼續說:「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他反正會一樣煩人。先說好,要是你對他生氣我是不會插手的,你們自己解決。」
波西瓦想說什麼,溫室的門卻又開了,西瑟斯拎著一件大衣回來,紐特一看到他便馬上擺回拒絕溝通的倔強,直挺挺站在原地讓哥哥幫他穿好大衣。「走吧,波西瓦?」西瑟斯朝他招呼,無奈地拍拍自己兄弟的肩膀,「你們看起來聊得蠻愉快的,這樣不錯。」
「再見,波西瓦。」紐特輕快地說,撣了一下大衣直接離開兩人眼前。西瑟斯早已習慣一般,嘆口氣後伸手拉拉波西瓦,沒有要留戀的意思直直往外走。波西瓦看著西瑟斯的背影,路燈和溫室充足的光線不一樣,殘留很多陰影,令他不自覺慢下腳步,直到最終停了下來。
「怎麼了?」西瑟斯已經變回平常的模樣,有點嬉皮笑臉卻沒有猶豫地看著波西瓦,偷偷收緊虎口的力道。
「紐特說⋯⋯你想跟我告白,」波西瓦吞口乾澀的口水,試著不要被說謊的罪惡感淹沒唯一一次勇氣,「真的嗎?」
西瑟斯臉紅了,鼻梁周圍佈著和紐特相似的雀斑,眼睛是深海的藍,如今一片波瀾,「波西瓦⋯⋯那個⋯⋯」
「可以啊。」波西瓦說,帶起西瑟斯的手拉住西瑟斯的領子,形成一幅滑稽的畫,「可以啊,反正我也喜歡你。」
波西瓦其實聽不見自己說了什麼,大腦中的嗡嗡聲強硬蓋過一切,思緒以連呼吸都辦不到的速度猛烈脫離,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後背、胸口都是汗,一滴一滴滲進衣服裡。他僅剩的意志只能看到西瑟斯的臉突然拉近,那道洶湧的海浪終於無情淹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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