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那個、」克羅里整張臉都瀰漫一股半睡半醒的迷態，介於惡魔是否能倒頭就睡，或是單純假裝睡眠有益以免人類因不睡覺而進步過快（除了聰明的那些，還沒有人真正看穿這件事），以及小小的電視箱──嗡嗡作響，砸到腳會抱憾終生──正一遍一遍重複撥放片段，不說可能會誤以為是地獄又多了哪個名為「無聊到吃掉二十根指頭」的部門，「你可以再跟我說一次，我們在這邊是要幹嘛？」
明確是抱怨的那聲「喔」從一旁傳來，純白的睡袍長度恰好在腳背，除了胸前小口袋有處小繡紋，沒有其他裝飾，赤裸的腳趾踩踏精心搬出來的阿拉伯厚地毯，霸佔對方三分之一的視線，「這真有讓你感到如此無趣嗎？難得我還弄了一台電視出來，想著能和你一起好好練習呢。萬一我們讓主人丟臉，他們下次再也不邀請我們怎麼辦？我可不想成為不受歡迎的天使，那違反規定！」
壽命拉長到底和語句的複雜程度有沒有正向關聯……亦或阿茲拉斐爾下意識把興奮時不自覺繃緊肩頸的肌肉，改成了雀躍輕快的高昂。總之克羅里伸直雙臂朝後拉，打個哈欠，「抱歉，因為這一切對我來說是不需費心思的事情。我以為那天的行程就是：去、吃晚餐、照顧小鬼們免得房子燒起來、睡覺、回家，中間不斷播放難聽要死的『鈴鐺響』和『穿紅衣服闖民宅的大鬍子』。」
「克羅里──！」
「對不起──我又故意忘了那傢伙叫『聖誕老人』。」
兩名擁有成年男性外表的生物，收到來自豬背嶺孩子的邀請，共度平安夜。順便辦個小小的三人睡衣派對幫楊家父母看緊孩子。預產期落在平安夜附近似乎很有意義，對相信耶穌是聖子並在聖誕節的人們來說；對天使或惡魔來講只是「誰會預演睡衣派對」、「簡和夏綠蒂都有睡衣派對」、「少來，你昨天一定看了那隻臭老鼠的電影對不對」，這類型的實務討論，然後、實務。
「這讓我想起來……聖誕老人是你們的主意。」
「『激發人類比較和貪婪的情緒』。不得不承認，他們偶爾很清楚自己有什麼把戲在手。」
「你那次都沒參與嗎？」
「呃……不能這麼說。」克羅里強迫沙發長出抬腿，同樣未著寸縷的雙腳愜意地前後踏蹂空氣，全黑的長睡袍和創世紀初只差在開衩，但也足夠像得讓惡魔以狐疑的神情嗅嗅，「我創造了襪子、煤炭，還有卡片。」
「卡片？」
「對。我跟他們說『讓人類對禮物的本質產生懷疑，永遠去追求更大更重的東西』。」
「但我喜歡卡片！他們是手寫的，還有信紙，各式各樣的材料──你得相當認真才能寫出真心的卡片，收到的每一張都如此貴重！」
「嗯，我知道。」克羅里轉頭隱藏自己曖昧的微笑，回頭時以「抱歉，但我忍不住」的眼神在天使面前喝下那杯精心準備的蔓越莓汁。「你覺得你是因為本身是蛇才喜歡莓果，還是莓果就是相當吸引你呢？」天使得拉高一點衣襬才不會坐得太彆扭，但有意無意選了靠近克羅里腿邊的位置，在地毯上。
「現在要練習派對時的閒聊話題嗎？」放開高腳杯的手，偷玩了兩下微捲的白色髮尾。
阿茲拉斐爾的臉忽然浮現尷尬，抽動嘴角偏頭，卻不看向克羅里的臉，幾乎是對著克羅里的大腿說：「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抱歉。那我們換個話題吧，你的盆栽們最近還好嗎？」
克羅里沒說「是」與「否」，從較高處看，與地表距離僅剩地毯厚度的天使散發手足無措的味道，「我沒說你不能問啊，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這就是閒聊的意思，對吧？」
「是、是嗎？大概吧，我想你說的對。」
克羅里的眼睛──除了最內纖細的黑瞳孔──盡是圓潤的模樣，稍微傾身更靠近一點，但就剪影而言，類似恐怖片中會從後頭吸取人類精氣的邪惡生物，只是邪惡生物不會猶豫要不要將手放到對方肩膀，「你看、我就知道你喜歡吃可麗餅，還有壽司、小圓餅、千層派、櫻桃──對吧，我有印象某陣子你很喜歡買櫻桃──這些。是吧，閒聊。」
天使這時終於有類似仰頭的姿勢，緩緩、不會驚動雪花地，看見克羅里，「我們確實一起吃過可麗餅，還有其他東西。」
「嗯……，」克羅里被盯著移開視線，想再拿起高腳杯時，手掌邊緣不小心蹭過天使的臉，「其實我本來是想列你不喜歡的東西，那簡單多了。你下次該聽聽看自己很想抱怨但不好意思太惡劣的語氣，精采程度可以主持一門脫口秀，甚至不用幫你寫任何提示或草稿。」
阿茲拉斐爾皺了鼻頭，小心細微至轉瞬即逝，隨後動用奇蹟幫自己加一杯熱騰騰的可可（表面有幾顆小棉花糖還在融化），放鬆身體朝克羅里坐穩的沙發靠，「我想我是過度緊張了。和惡魔『閒聊』，或者、你知道，『理解惡魔』、『認同惡魔』、『友善惡魔』……加百列可以舉出好幾種相關的條例，每一條都不好惹。」
「喔、所以他們是一群愛碎碎念的廢柴？難怪沒有睡衣派對能參加。」
「我的意思才不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麼，天使。」克羅里大力翻動眼珠，這次沒有錯過機會扶好那隻差點把熱可可潑出來的手，就著相同姿勢不准天使望向別處，「睡衣派對守則第一條：當別人展現自己的幽默感時不准說他不好笑。」
「但是──」
「第二條：解釋一件事不准超過兩秒鐘。」
「為什麼是兩秒鐘？」
「因為我們這個陣營很酷可以參加睡衣派對。」
克羅里朝天使露齒發笑，省略換氣的語速混合歡樂，得意地朝四周潑灑折射穿透玻璃、杯緣、檯燈的金燦光亮，再一點一點匯聚惡魔與天使相觸的薄薄肌膚，「別擔心，天使。在這個陣營，你要犯錯沒有那麼容易。」
直到克羅里把手放開，倒回沙發內伸懶腰，阿茲拉婓爾才發現視線不自覺跟著纖瘦的臉龐走，宛如一個軸心、一個軌道，又或一個軌道、一個軸心，無聲運行了小半圈，沒有發出傾軋的摩擦或碰撞物質的震動，「克羅里、」當他試圖開口，喉嚨才想起該來點乾澀，「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哼？」
「草莓跟蔓越莓，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哦……這首先牽涉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當時我喝得有點多了，但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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