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g Arthur/亞瑟鵝]愛人錯過 Part. 1/n

「你要走了嗎?」年輕許多的男人在火爐邊,扶手椅外散亂四處的衣物解釋了某些情境,看著蒼白的皮膚似乎痠痛似乎睏倦地套上下半身。上半身肯定冷得浮現一點一點小疙瘩,可惜人類丟棄了豐滿的羽毛。

「這不是廢話嗎。」皮膚蒼白的也是男人,有冷峻的側面但溫暖的下巴線條,轉回頭時睨起眼角,「你的床臭得要死。」

「是這樣?」

「就是。」

「好吧。」

亞瑟很清楚什麼時候要閉嘴,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多進一步,「春宵苦短,啊?」

「因為有個混蛋一直拖延我的進度,需要我給你更多提示嗎?」名叫比爾的男子拉過那顆和他一樣混亂、有金黃火焰的頭髮,犬齒咬住下唇吸吮又啃咬亞瑟靈活的舌頭,跨坐上去把想探到他剛穿好的牛仔褲的那隻手坐在兩腿間,「就這樣、我走了。」

「到什麼時候?」

亞瑟很纏人,手指像裝了強力磁鐵,捲繞那頭灰白讓比爾無法移動。比爾咬咬自己的舌尖,發出小小一聲不悅。

少得寸進尺,小混蛋。

亞瑟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最典型欠缺韻味的美式。外頭正在下紐約今年第一場雪。

留點力氣讓我看編輯回條。

「喔、那個啊──」

那個是間打通隔間的紐約公寓,新漆的土耳其藍遮住了標誌性紅磚。一個時代過去,新的奢華取代,以特立獨行模仿古舊的方式過來。

「我可以拿來當黑板嗎?」

「你不能留下任何鬼畫符,先生。」

也許和善的房東太太是在說亮到能閃瞎鳥眼的窗戶玻璃?「沒問題,潘德拉岡太太。」啊不、她說「鬼畫符」,意思是醜到沒辦法看的字跡,「您的姓氏很特別。」

「那是我丈夫的姓氏,年輕人。愛爾蘭口音對我來說沒有用處。」

還好公寓一樓朝外就是雜貨舖,賣各式各樣的零食、啤酒,還有外形特殊味道更神祕的一種果凍,以及──粉筆。「大概從我父親那時就擺著了。」身材壯碩的店主人用狐疑的眼神看比爾鑽進店深處又鑽出來,手裡多了好幾盒沒貼標籤的粉筆。他兒子在店門外玩一把玩具槍,射擊時會發出刺耳的噪音。「八成是想吸引我老媽的注意?她是小學老師……隨便你開個價吧,總之不是免費。」

「爸!我要跟喬許去打球──」

「記得晚餐前要回來、聽到沒有!」

比爾不認為那個距離孩子能聽得清楚他父親在喊些什麼。他掏出一張鈔票付錢,拿走整盒整盒的粉筆,裡面還有整盒整盒的分隔,裝著一根一根他要的東西。很重,連濕氣可能導致這些粉筆撐不住三筆畫他都考慮過了的重量。

而那已經是三個月前一個偏冷下午的事情,後來他又去買了零食、啤酒、奇怪的果凍,還去對街那間更擁擠的小商店買板擦。潘德拉岡太太還真挑到一款非常優秀的油漆,不是嗎?

可惜那無法解決比爾已經寫不出任何東西的事實,連個人物關係圖他都畫得亂七八糟,殺人兇手有個教小學低年級數學的母親導致他痛恨成績優異的同學,包含自己戴著藍色毛線帽喜歡打籃球的兒子,結果兒子是幫地方老大賣小槍洗錢的小嘍囉。

「死定了。」比爾一隻粉筆插在耳朵邊,一隻夾在手裡,還有一隻在口袋,對筆電喃喃自語,「我死定了……我什麼都寫不出來。」

「是你說要『換個環境』的,比爾。」他的編輯在螢幕中推推眼鏡,不言而喻那句老話「我就說吧」,「誰知道你還申請到大學裡開講座呢?明晚的講稿寫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挑個錯字,上次你連『烏瑟王』都寫錯了喔。」

「提示一下,我寫成什麼?」

「我不想刺激你:多了一筆畫。」

「喔,那還好嘛。」

「嗯,不過一筆畫。」

「反正他也不是美國總統。」

「或英國女皇。」

「但他是英格蘭之王。」

「不要再講廢話了,比爾。你的『肥鵝偵探』到底什麼時候能交稿?」

比爾抱著自己的頭大聲哀嚎,黑色的法蘭絨浴袍底只有一件短褲,「我不知道,貝德維爾,我沒有靈感,我不知道肥鵝到底跑到紐約幹嘛,他是想吃蘋果嗎?」

「問問你自己啊,你就是『肥鵝』,不是嗎?」貝德維爾反倒打了毫不在意的哈欠,稍稍表達對時差的不滿,「『我的每部小說都是一份的自己』,這句話是你說的,你只是從來沒解釋為什麼在這個系列放入特別多份。」有十數年經驗的專業編輯摘掉眼鏡,遮掩不住的疲憊感籠罩整張臉,「如果你再問我一次,我會說『你該放過自己了,比爾』、『瑪姬會死不是你的錯,比爾』、『不想寫了隨時可以放棄,比爾』,但這都不是你要的,是吧。」

「你是想說我是個自我中心的混蛋嗎?」

「沒錯。現在拜託你快去開門,一直敲不停吵死了。」

比爾的房門被敲了至少有一分鐘,但他毫不緊張。絕不會是他太吵,他當初拼著每天爬四層樓都要租就是為了可以和自己的編輯吵架以及多運動。「請問有什麼事嗎?」

站在他房門外是高了快一顆頭的男人,鬢角附近有髮膠和古龍水的味道,西裝、襯衫、沒有領帶,半個身體靠牆,表情很不爽,「抱歉打擾你打手槍,我來收房租。」

比爾也不爽,「我沒有在打手槍。」超級,「而且、你是誰啊?」

「收房租的。我奶奶沒跟你說嗎?」男人一抬起眉毛,早熟的臉孔就會跟著皺一下,「就算沒有你還是要交,我可不要再開半個城市就為了等你『沒有在打手槍』。」

「……我打個電話給你『奶奶』。」比爾用差不多的抑揚頓挫回敬。他不想把事情鬧大,雖然雜貨店老闆向他保證這區的警察「很有效率,也聽得懂人話」。「你在這裡等?」

男人聳聳肩,換了個姿勢,比爾才看到他另一手握著領帶。「你可以建議你奶奶修一下電梯,」比爾一肩夾著電話,兩手泡好一杯茶給對方,「五樓也是個不短的距離,是吧?……嗨潘德拉岡太太、呃、對……喔……嗯,您多保重。」

「怎樣?」男人收拾一下來不及回答的嘴形,悠悠哉哉喝起紅茶,「奶奶有沒有跟你說我是誰了?還有多爬樓梯多運動的重要性。」

比爾瞇起眼的方式就像在忍耐不要把眼球翻得太高,走進房間最深處的沙發找出錢包,掏了一疊鈔票,懶得阻止男人走進門四處打量他的窩,「她說了,還說她的孫子脾氣不好但不是壞小子,就是欠個好姑娘讓他知道人不能亂說話──給你,接下來三個月的錢。」

「三個月?奶奶說你們是兩個月結一次。」

「你不是不想開這麼遠的車嗎,亞瑟?」

「喔,你記得我的名字了?人真好。」亞瑟堆滿盈盈笑意,長長的腿沿比爾剛剛走過的路徑前進,伸開兩指從比爾手中抽出其中幾張,「但我還是不能多收你的錢,奶奶會不高興──」

「比爾.威爾森。」

「比爾。」亞瑟含笑重複一次,把錢收進口袋,順帶將馬克杯還給比爾,「兩個月後再見吧,比爾。有事就找貝克.萊克,但別吃他店裡賣的果凍,好嗎?」

太遲了。比爾想像自己微微點頭,準備送亞瑟出門再關上門把馬克杯丟掉接著好好思考他難產的小說……「喔對了,」亞瑟再次開口,而且轉回頭看比爾,「我相信你沒有在打手槍,你幻想的劇情真是爛斃了,誰都硬不起來。」

去他的小說和亞瑟.潘德拉岡。

「所以、這個傳說是真的嗎?」紅褐髮色的女孩羞怯地說,兩頰的雀斑顯得她格外年輕,「所以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師囉?」

「為什麼不呢?」比爾微笑,撥弄一下他的黑框眼鏡,「魔法就是讓亞瑟王傳說格外有魅力的原因之一,不是嗎?而相信這件事情的人們也就像中了法,能夠見到石中劍出鞘時空氣振動。」

台下的大學生都帶著愉悅的神情笑了,有些甚至笑出聲來讚賞他的幽默感,伴隨規律的鐘聲響起,所有人紛紛拍響雙掌迎接比爾走下講台。「你該再多來幾次,談談你的新書。」不止一個學生對比爾說,「談談你以前的系列,如何?我很喜歡你的《圓桌之戰》,你是怎麼想到將亞瑟王的劍隱喻成一個人?」

他過去的功業是他今日倖存的理由,而他還找不到未來能吟唱的曲目。「未來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考慮。」比爾笑著又簽了一本接一本,努力不去看封頁暗影裡微笑的那張臉,「最後一本,好嗎?我不想耽誤你們求學的時刻──可以凸顯魔法獨特而有趣的時刻。」

博人一笑他還是做得到,不管是圍繞他的學生還是領著他要去吃頓披薩的老友。這是他的專長。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受大家歡迎,比爾。」

「你過譽了。」

「我是在說你的個人魅力,不必謙虛。」

「謝啦。」

就像這樣。比爾.威爾森,每個人的朋友。

「前面是發生什麼事了……?」

比爾聽見以後抬起頭認真看眼前,不過大的走廊擠出一層一層人牆,不少人震驚興奮兼具拿出手機,趁穿著制服的警察能揮手阻擋前拍過去,低下頭用兩根手指往螢幕猛敲。

「有別的路走嗎?」比爾一邊看大學生著魔的表情一邊問,腳步淡漠要往任何除了前方走,「午餐要遲到了。」

「比爾?」除非有人攔住他,「比爾.威爾森。」

亞瑟.潘德拉岡今天穿著大衣,依然沒有領帶,「你怎麼在這裡。」

怎麼在這裡?」

「我來上班。」亞瑟抬高下顎朝人群的方向比,左手下意識撩開大衣露出類似徽章的東西,「驚喜嗎?還是意外?別擔心,我檢查過你,很乾淨。不會有人去找你麻煩,除非你鑿空了牆在裡面藏屍體。」

什麼?」

「嗯……你也會有這麼驚訝的表情嗎?」亞瑟是在自說自話,逕自說著讓自己開心的瑣碎,同時把手伸過去拉住比爾,「被我說中了?奶奶說你好像在寫小說還是劇本,總之有人死掉的東西──」

「我的小說沒有人『撕』掉!」比爾咬到了舌頭,後退好幾步從旁看就像他在拉著亞瑟而亞瑟跟著被拉走,「到底想怎樣!」

亞瑟笑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個執法部門的公務員,更像社區裡偶爾會出現的那種壞小子,「容易記仇?嗯?說到我總是要把人趕跑一般兇狠?奶奶可說了你很有禮貌,還要我不能欺負──」

「喔、是嗎?」比爾忽然停了下來,張大的瞳孔直直看進亞瑟,像被感染般,張開自己的門牙笑,「感謝你這麼『友善』,利用職務之便『觀察』我的身家。你都是靠這些小訣竅維持和平嗎?像個雄性動物到處噴灑自己的氣味畫好地盤,太陽所及皆是吾之國土?」

「不,我會先說我的姓氏來自英格蘭之王,是半島高地的唯一統治者。」

比爾的反擊就像投入湖底,縱有幾圈漣漪還不如稱為無物,對那張臉的笑容毫無影響。只有站在湖邊投石人傻傻以為湖中女神會回應虔誠的欲求。

「開玩笑的,我才不會說這種蠢話,這只是我的搜尋紀錄。感謝某些賀爾蒙發作的中學渾球。」但願望也不總是落空的,「你剛剛那句,是《獅子王》吧?小藍之前吵著要看,我就帶他去了。舞台效果真不賴,是吧?」

比爾的沉默令亞瑟鬆開手,倒退半步多給彼此些許距離呼吸,片刻間不知道和比爾身後的什麼人舉手示意一切沒事。他們的午餐都還空著,要擔任地陪的朋友早就逃之夭夭,比死命想用眼角餘光打量亞瑟的大學生還沒膽量。

亞瑟粗獷的肩膀忽然動了下,以比爾後知後覺的羞澀摻雜愧疚聳起放下,誠懇而有禮地伸出右手,「一起吃午餐?我請客。」

比爾交叉雙手瞇起眼,就像他保持沉默只是想享受咬住亞瑟那根自動生產垃圾話舌頭的勝利感,靜靜體會被取悅帶來的尊榮和溫暖,「你不是在上班?『執勤中嗎,長官?』」

「調查結束了,先生。一切盡在掌握。」亞瑟滾滾眼球,如願握到乾燥偏涼的手掌,「媽的,你真的很會記仇。」

「所以……只是個惡作劇嗎?」

「嗯。」亞瑟點了一杯美式,純的,搭配一個丹麥火腿麵包盤餐,「大概吧。那個女孩的室友跟父親──他是我的組員──求助。你知道,大學生派對、徹夜通宵,不管有沒有嗑藥,一去不回宿舍的機率總是有點大。」

比爾點了一杯拿鐵,啜一口,小心不要滴出任何泡沫,「嗯哼,你聽起來經驗豐富。」

「你沒有嗎?」

「也許吧。然後呢?」

「沒有然後啦。七十二小時後我們分析了學校裡設有監視器的路線跟那場蠢派對的距離,在某個人的儲物櫃找到那個女孩。」咖啡快喝完了,亞瑟切掉最後一塊麵包跟火腿塞進嘴巴,「抱歉不是每個案件都有戲劇化發展。」

「那你幹嘛告訴我?」

「每天打破一點小規矩有益身心健康。促進血液循環,懂吧。」

「不是結案了?」

「我還沒寫結案報告。」

「你知道,你真的是個混蛋。」

「謝謝稱讚。我會把這個當成晚餐邀約。」

比爾吸吮自己的臉頰,貌似猶豫要不要答應亞瑟。「我不吃晚餐。」

「為什麼?你需要生活救濟嗎?」

擁有王者之名的人清清淡淡,說得隨時會伸出手帶走比爾吃頓畢生難忘的一頓,不管如今是早、中、晚。銳利僅是他所選的詞彙範圍,將暖意限得過於窄小,幾乎容不下比爾臉孔外的空間事物。

「都沒人和你說過緊迫盯人這招過時很久嗎。」比爾放開臉頰,凹陷處變成不耐而微微一緊的線,「我不愛吃晚餐,只吃宵夜。」

亞瑟稍顯錯愕,突兀且失禮,直白地表露沒想到比爾會坦然的那一塊,又悄悄愉悅年長男人虛虛的語氣。「任性。」亞瑟下去一道評語,炫耀著喝光黑咖啡,「這就是你保持皮膚白皙的祕方。」

比爾細碎的睫毛羽顫,彷彿空氣中帶有微重的成分忽而累積其上,擾動帶湖水的瞳孔隨之起波,過度精明不表露探測地掂量亞瑟,那個語氣裡給予他縱溺的人。給了他卻沒說要拿什麼當交換的人。

「終於對我有興趣了嗎?比爾。」含蓄微笑的亞瑟,像極了謙虛的領獎者,只有眼神閃動得勝者才曉得的滋味,「只有一件事:別告訴我奶奶。上次她可是氣得拿掃帚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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