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十九年,邺城南县。天空像是被泼了浓墨,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要与低矮的屋檐相接。豆大的雨点初时还只是稀疏,转瞬便连成了线,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雨幕。电光如银蛇乱舞,撕裂昏暗的天穹,紧随而至的雷鸣,仿佛天神的怒吼,震得人心头发颤。

狂风夹杂着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瘦弱的身上。云沧海,不过十二岁的年纪,此刻却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衣衫尽湿,紧紧抱着怀中用油纸包了几层、却依旧被雨水浸湿了边缘的药包,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头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踉跄着冲进了破败不堪的屋子。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与草药的苦涩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span style="color: blue;">“娘!沧海拿到药了!娘!你怎么样了?”</span>云沧海急切地呼喊着,声音因奔跑而嘶哑,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床榻上,一个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的妇人闻声缓缓睁开双眼,正是他的母亲苏氏。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牵动着云沧海的心。

<span style="color: #FF007F;">“咳咳……咳……沧海……我的儿……”</span>苏氏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欣慰。

云沧海连忙扑到床边,将药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眼中噙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span style="color: blue;">“娘,娘你别怕,有药了,吃了药你就会好起来的!大夫说这是上好的药材!”</span>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试图用这番话安慰她,也安慰他自己。

苏氏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平静,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云沧海的脸颊。

<span style="color: #FF007F;">“沧海……娘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已经是油尽灯枯,药石无灵了……”</span>

<span style="color: blue;">“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的!”</span>云沧海猛地摇头,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span style="color: blue;">“我……我再去找大伯他们!他们一定有办法的!我去求他们!”</span>

苏氏却紧紧拉住了他的手,她的力气不大,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却让他停下了脚步。她再次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span style="color: #FF007F;">“不用了……沧海,不必再为了娘,去求那些人了。”</span>她喘息着,一字一句地说道,<span style="color: #FF007F;">“生死皆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强求。娘不惧死,亦不畏死。所以,不要再去受他们的冷眼和羞辱。你的膝盖,可跪天地,可跪父母师长,但绝不可跪那些曾经欺辱你、轻贱我们母子之人!”</span>

说这番话时,苏氏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竟迸发出一股凛然的英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名动邺城的苏家三小姐,而非此刻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妇人。

云沧海听着母亲的话,心如刀绞,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哽咽着,重重地点头:<span style="color: blue;">“是……孩儿……孩儿谨记!孩儿听娘的话!”</span>

苏氏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仿佛要咳出血来。

<span style="color: #FF007F;">“咳咳……咳咳咳……”</span>

云沧海慌忙起身,想要去倒水,却听见里屋传来脚步声,是婢女阿音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出来。阿音看到苏氏的情状,也是眼圈一红。

<span style="color: blue;">“娘,阿音已经把药熬好了,你先喝药,喝了药就会舒服些了,好不好?”</span>云沧海接过药碗,小心地吹了吹,递到苏氏嘴边。

苏氏却轻轻推开了他递过来的药碗,药汁洒出几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颤抖着,将云沧海拉到身前,然后费力地从自己干瘦的手指上摘下一枚古朴的玉戒指,那玉色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将玉戒指郑重地放入云沧海的掌心,紧紧握住他的手。

<span style="color: #FF007F;">“沧海……这是你爹爹临终前,交到我手上的……如今,我将它交给你。”</span>苏氏的声音越发虚弱,她努力抬手,想要擦去云沧海脸上的泪痕,<span style="color: #FF007F;">“莫要……莫要哭了……傻孩子……”</span>

<span style="color: #FF007F;">“死者已矣,生者如斯……莫要因娘的离去……而倦怠了生涯……你答应娘,纵使日后生途困顿难行,也要……也要百倍砥砺,奋勇前进……活出个人样来……”</span>她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眼神也开始涣散。

云沧海紧紧握着掌心那枚尚带着母亲体温的玉戒指,泪如雨下,泣不成声:<span style="color: blue;">“我答应你……娘……我什么都答应你……”</span>

庆和十九年暮春,在一个依旧阴雨连绵的日子,云苏氏病逝。云沧海遵母遗愿,未再去求云家大房分毫,只与忠仆阿音一起,将母亲简葬于城外南山。此后,他便在灵前结庐守孝,整整三年,不曾踏出那方寸之地。

光阴荏苒,寒来暑往,转眼,便是庆和二十二年,秋末。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泥土地上洒下几缕残光。云沧海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仔细检查着刚编好的草鞋,针脚细密,十分耐穿。这三年,除了苦读母亲留下的一些残卷,他便是靠着这手编草鞋的活计,与阿音勉强度日。

他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看向身旁正将编好的草鞋一一归拢的阿音,开口问道:<span style="color: blue;">“阿音,什么时辰了?”</span>

阿音将最后一双草鞋小心翼翼地码放整齐,才轻声回道:<span style="color: #FF007F;">“回少爷,已经是戌时三刻了。天色已晚,少爷可还要看书?”</span>她说话总是这般轻柔细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云沧海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桌上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解厄鉴》:<span style="color: blue;">“嗯,那本《解厄鉴》还差最后一卷没有看完,我且趁着灯亮,先读完它。”</span>

阿音应了声“是”,便熟练地走到油灯旁,拨了拨灯芯,又往灯盏里添了些灯油,让那豆大的火苗跳动得更欢快了些,驱散了屋内的几分寒意。她转身又道:<span style="color: #FF007F;">“灶上温着的红薯糕应该还有,奴婢这就去端过来给少爷当夜宵。”</span>

阿音是苏氏在五年前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孤女,自那时起,便一直侍奉在云沧海和他母亲身边,名为婢女,实则情同家人。这几年来,云家三房败落,从昔日的书香门第沦落到如今的一贫如洗,尝尽人情冷暖,阿音却始终不离不弃,默默地为云沧海打理着这破旧屋中的一切,让他能安心读书,不必为俗事多分心神。

云沧海看着阿音忙碌的背影,心中划过一丝暖流。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开口说道:<span style="color: blue;">“阿音,我听闻一年之后,上界仙门灵云山,会在我们邺城挑选入门弟子,你可曾知道此事?”</span>

阿音端着一小碟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糕走了回来,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将碟子放在云沧海手边,才答道:<span style="color: #FF007F;">“奴婢前些日子去市集采买时,曾听街边的说书先生提起过一嘴。似乎……这仙门挑选弟子,是百年才有一次的盛事呢。”</span>

云沧海拿起一块红薯糕,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沉声道:<span style="color: blue;">“仙门挑选弟子,不问出身,无论男女,只要年满十六周岁者,皆可参加。阿音,母亲临终前曾说,荣辱死生,命由己定!我不想再这样庸碌下去,任人欺凌,连保护身边之人的能力都没有!”</span>

阿音静静地听着,清秀的脸上露出了被触动的神色,她望着云沧海,轻声唤道:<span style="color: #FF007F;">“少爷……”</span>

云沧海放下手中的红薯糕,语气坚定无比:<span style="color: blue;">“一年之后,庆和二十三年仲春,我会去参加那仙资大会!无论成败,我都要去争一争那渺茫的仙缘!”</span>

阿音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那犹豫很快便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云沧海屈膝一福,语气铿锵:<span style="color: #FF007F;">“奴婢……也愿同往!追随少爷,万死不辞!”</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