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庆和二十三年,元月。新春的寒意尚未完全消散,清晨的空气带着几分凛冽的清新。

破旧的小屋内,阿音如同过去数年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早已起身,轻手轻脚地侍奉着云沧海梳洗。晨曦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得朦朦胧胧。

阿音将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清粥和一碟自家腌制的小菜端到简陋的木桌上,<span style="color: #FF007F;">“少爷,用早膳了。昨日夜里下了些雨,今儿山路怕是有些湿滑,但想来山上的菌菇会冒出不少。少爷素来爱喝菌菇汤,奴婢待会儿去山里多采些回来,给您熬汤。”</span>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对云沧海无微不至的关心。

云沧海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安静地用着早膳。他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比三年前抽高了不少,眉宇间也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与坚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略带沙哑的妇人喊声:“阿音呐,时候不早咧,大娘我要上山采药去了,你还去不去采菌子?”是住在不远处的刘大娘,平日里也常与阿音结伴上山。

阿音连忙应声:<span style="color: #FF007F;">“哎,好嘞!刘大娘您稍等,我这就来!”</span>说着,她便手脚麻利地从墙角取下斗笠和竹筐,准备出门。临行前,她又细细叮嘱云沧海:<span style="color: #FF007F;">“少爷,雨后路滑泥泞,您若是要外出,可千万要当心脚下。”</span>

云沧海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落在阿音脚上那双已经洗得发白、鞋底也磨薄了的旧布鞋上。他从床边的矮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做的。这是他前几日用卖草鞋攒下的钱,特意去镇上鞋铺给阿音买的。

<span style="color: blue;">“既然知道外面路滑,就换双鞋子上山。”</span>云沧海将鞋子递给阿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span style="color: blue;">“你脚下那双,都穿了快三年了。”</span>

阿音微怔,看着那双新鞋,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小声道:<span style="color: #FF007F;">“还能穿的……奴婢……”</span>

<span style="color: blue;">“现在换。”</span>云沧海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只这简短的三个字,便让阿音不敢再说一个“不”字。他顿了顿,又道:<span style="color: blue;">“去吧,刘大娘已经在催了。”</span>

阿音乖巧地点了点头,接过新鞋,眼圈微微有些泛红。<span style="color: #FF007F;">“是,少爷。”</span>她将脚上穿旧了的鞋子脱下,小心地放进竹筐里,然后换上了新鞋,大小正合脚,踩在地上感觉格外踏实。她推开门,走了几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跑着折返回来。

少女的双颊染上一抹浅淡的红晕,她对着云沧海福了一礼,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span style="color: #FF007F;">“谢谢少爷……鞋子……奴婢很喜欢。”</span>说罢,才又转身,快步跟着刘大娘的身影往山林方向去了。

云沧海看着她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了扬。待阿音走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也决定外出。距离灵云山仙资大会还有数月,他不能有丝毫懈怠。

白日里,他先是去了邺城东边的空旷广场。这里平日里人迹罕至,正适合他修习《解厄鉴》上记载的一些粗浅吐纳法门和几招不成章法的拳脚。他一遍遍地演练着,动作从生涩到逐渐流畅,汗水浸湿了他的布衣,但他毫不在意。他知道,想要在仙资大会上崭露头角,单凭聪慧是不够的,强健的体魄与充沛的精气神同样重要。每一次呼吸吐纳,每一次拳脚挥洒,他都感觉四肢百骸间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在涌动,精神也愈发清明。

一连数日,他皆是如此苦修。

转眼便到了元月十五,上元佳节。

邺城之内,家家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入夜,云沧海带着阿音一同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夜市。今夜的夜市比往日更加繁盛,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叫卖声、欢笑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喧嚣与温暖。

阿音到底是少女心性,看着这满街的花灯,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云沧海见她看得出神,便在路边摊上给她买了一盏小巧精致的兔子花灯。阿音捧着兔子灯,笑得眉眼弯弯,<span style="color: #FF007F;">“谢谢少爷!”</span>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搭着彩棚的所在,棚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原来是夜市的灯谜会。

一位身材微胖、面带笑容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彩棚中央,高声吆喝着,他便是这夜市的老板,人称王兴。

<span style="color: blue;">“诸位父老乡亲,公子小姐们,今儿是上元佳节,我王兴在此设下灯谜八则,凡猜中一题者,皆可得赏钱二十文!有兴趣的不妨都来试一试,讨个好彩头!”</span>

阿音顿时来了兴致,拉着云沧海的衣袖,欢呼雀跃:<span style="color: #FF007F;">“少爷,少爷!我们也去猜灯谜吧!”</span>她难得有这般活泼跳脱的时候。

云沧海看着她兴奋的模样,浅浅一笑,微微颔首。他抬头看向悬挂在彩棚四周的各色灯笼,每个灯笼下都系着一个小小的谜牌。他伸手取下一枚离得最近的。

谜牌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庭院深深小弄浅(打一成语)。”

云沧海略一思忖,便朗声答道:<span style="color: blue;">“此谜答案,可是‘家长里短’?”</span>庭院为家,小弄为里,深深浅浅,正是长短。

王兴一拍大腿,笑道:<span style="color: blue;">“恭喜这位小哥!答对了!赏钱二十文!”</span>说着便有伙计送上二十文钱。

阿音在一旁更是高兴得直拍手。

云沧海又接连取下数枚灯谜。

“广寒宫上度重阳(打一字)。”他思索片刻,“广寒宫即月宫,重阳为九月九,月下有九,应是‘胃’字。”

“江边寺前遇知音(打一字)。”他目光微动,“江边取水,寺前有寸,知音为汁,此乃‘汁’字。”

“书论秦逐客(打一成语)。”他沉吟道,“秦逐客,李斯《谏逐客书》,乃是一篇雄文,寓意‘一表斯文’。”

“旦将真心解愁心(打一成语)。”他微微一笑,“旦为一日,真心解愁,日日思君,此乃‘一日三秋’。”

“半夜萧萧闻雨声(打一成语)。”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夜半雨声,不见其形,正是‘下落不明’。”

“客到钱塘闻杜鹃(打一词牌名)。”此题略有难度,他凝神片刻,“钱塘江畔,杜鹃啼血,应是‘西江月’。”

最后一道灯谜:“澄清谣言,力挽狂澜(打一词牌名)。”

云沧海目光深远,缓缓道:<span style="color: blue;">“此乃‘定风波’。”</span>

八道灯谜,云沧海竟无一错漏,尽数答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喝彩之声。王兴更是喜笑颜开,连连称赞云沧海才思敏捷,当场便让人将一百六十文赏钱如数奉上。云沧海不仅得了赏钱,在这邺城之中,也算是小小地露了次脸,得了些“才子”的虚名。

正当云沧海准备带着阿音离开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span style="color: #FF007F;">“小姐,您看!那位公子也好厉害!全都答对啦!”</span>

云沧海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月白色素雅长袍的女子正静静伫立,她头戴一顶轻纱斗笠,面容被薄纱遮掩,看不真切。但从她窈窕的身形和那双透过面纱依旧显得清冷明亮的眼眸,便可知其定然容色不俗。女子身旁,站着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是方才说话之人。

周围亦有路人被吸引,低声议论起来:

“咦,那戴斗笠的姑娘是哪家的小姐?瞧着气度不凡,以前怎么没在邺城见过?”

“嘘,小声点!我听说是城东李员外家的远房亲戚,从外地来的,好像也是为了明年的仙资大会。”

那月白袍女子似乎并未在意周围的议论,也未多看云沧海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小丫鬟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span style="color: #FF007F;">“时辰不早了,回府。”</span>语罢,便在丫鬟的簇拥下,如一抹皎洁的月光般,悄然离去。

云沧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那女子眉目间的清冷之气,以及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灯会的人潮渐渐散去,夜色渐深。云沧海与阿音也踏上了回家的路。回到简陋的小屋后,云沧海并未立刻歇下,而是将今日所得的一百六十文钱仔细收好,又在灯下翻阅了片刻《解厄鉴》,方才吹灯安歇。对未来的仙途,他更多了几分期待与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