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 Prologue
#勿忘我
Time: S.A.1134
Location: Arenae
佩迪·科利特端坐在酒馆里,右手两根手指夹着玻璃杯。她已喝醉了,但仍坐得像铁雕塑一般,叫人根本看不出来。曾有人说像她这样的女人足以逃过岁月,但此话是假:尽管她身姿仍然挺拔,眼神灼灼如炬,但纹路已悄然爬上她的脸庞,腰间赘肉也与十年前那个女飞行员相去甚远。自大战结束以来,衰老早已缠上了她,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佩迪又抿了一口酒。吱呀一声,酒馆的门开了,一阵沙子扫进来。她眯起了眼睛。进来的是个年轻人,她等待的客户——她不会承认自己忘记了他的名字。来者男性Omega,身形纤细,眼眸漆黑深不见底。她得承认这双眼睛让她感到害怕,尽管面前之人只是个孩子:在大战的那些年里出生的孩子,脑海中从未有过完好、纯洁、希望一类的印象,不符合年龄的沧桑写在他眼睛里了。
“型号X0091,系列星云。”她娴熟地说。
大战结束后她就从军队里被踢出去了。她飞过民用航线,当过教师,但没有一个职位能满足她日益膨胀的对酒精和自由的渴望。五年前她加入了这个军火走私组织,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他们不会炒了我的,她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不管是老板还是随便哪个掌管我们生死的神。在这个行当完全衰落,我也完全老去以前,死掉倒算得上一种仁慈。
佩迪经历过大战的最后时光。那时这个组织还在贩卖歼星舰,但通过正规渠道登上歼星舰甚至比走私更轻松。她记得最后一次决战,己方有一千零五十三艘歼星舰,敌方同量级的武器是九百六十七。双方密集地开火,无时无刻没有舰船爆炸,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站在星云的中央,这是一颗恒星诞生前的阵痛。然而据更老资历的同事们说,战后两年内歼星舰就停产了,因为再也没有配得上这种杀戮城堡的敌人。战后四五年以内,还有不少星云和漩涡系列的轻型恒星际飞机的订单;近两年再也没有人买过这些东西,因为战争的火焰只在几个恒星系内部苟延残喘,双方便只是购买行星际武器乃至地面设备。佩迪说出星云二字时简直感到不可思议。
男人点点头,拿出一张半透明的卡片按在她手里。
佩迪收起了卡片,拿出她的记录板,刚想开口问他的姓名。但她忽然就想起来了。萧漠。她写上这个名字的时候,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把交易证明填完,拉着他出了酒馆,昏黄的沙暴正在地平线上聚集。他们骑上摩托车,约么三十分钟,到了一个破旧的仓库。佩迪拉着男人进去,与这沉闷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是那架崭新的,全反射表面的飞船,只有机尾标上了“DAMMERUNG”公司的标志。男人抱着手臂站在飞船前左看看右看看,抿起嘴唇状若沉思,又忽然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佩迪感到一阵愠怒。星云,星云。星云是她少年时代的一切,她经过长久的训练后才被获准登上的飞船,她的战斗,她的梦想,她的命悬一线。而现在这个年轻人什么都不用做,或许只是上了几节粗糙的飞行模拟,再花上一大笔钱就能得到这架漂亮的飞船。然而她是卖家,也是年长一方,她不能对着这个人动粗。
男人用手指一寸一寸划过飞船表面,闭上眼睛,又俯身轻轻亲了舱壁一下,佩迪只觉得恶心。算了,她想。他是个Omega。你不能要求Omega和Alpha成为一样的人。
男人娴熟地接入飞船网络输入口令,气密舱门打开,嘶嘶作响。他看上去就要跳上飞船,却忽地叹了口气,转向初现老相的女飞行员:“佩迪。”
佩迪被迫看着他的脸。忽然间他好像变了,那层年轻的、不谙世事的面皮就像不靠谱的3D投影一样剥落下来,他的脸和她一样生出皱纹,因此与那双忧郁的眼睛匹配。然而这错觉转瞬即逝,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Omega。她不再那么厌恶他了。“说。”
“我……萧袡托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冷静地说,“佩迪,这种生活真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身为大战时期的军校学员,我——你不该堕落至此。”
又一个。佩迪不耐烦地摇摇头。“这就是我想要的自由,告诉你的姐姐。”她说,“以后没有必要叫你传话了。”
男人用悲悯又柔情的眼光看着她,半晌,说:“好。”他转身要登上舷梯,又转回来。“佩迪。佩迪。”他说,“你还有机会。星云可以给你腾一个座位。你上来,我知道怎么跃迁最省油,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我……萧袡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求你了。”
但萧袡、克莱帕和飞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佩迪暗想,现在的我已经和他们没有半分关系。尽管如今她才想起当年她是个多么优秀的飞行员,在太空中头尾颠倒的感觉又是多么美妙,现在她在重力场内已经困住了太久。她终究还是不带什么好气地回绝了他的好意,后者有些失落地——终于——登上舷梯。佩迪暗松了一口气。男人竟然在空中又顿住。“在战场上只有前进和溃败两个方向。”他不抱希望地机械重复道,“但在飞船里你还可以往第三条轴上飞。
他的语气近乎绝望。“你说过的。”
“现在不再打仗了。”
佩迪说完就走出仓库,骑上摩托车,她的头又开始疼。或许她真不应该喝那么多酒,但现在必须赶回酒馆避难了,沙暴将要到来。她听见男人把飞船开出仓库,预热的发动机嗡嗡作响,一心只想着她半满的玻璃杯。她就那样赶到了酒馆,万幸没人敢动一位Alpha的酒杯,又用两个手指拎着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窗外很快便是一片昏黑,风像濒死的怪兽那样呜呜叫着,在这里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但这次从黑暗里冒出一道极亮的闪光,令那些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惊叫起来。只有佩迪看着那闪光一动不动,即使它简直要刺瞎她的双眼:那是刚卖出的星云在起飞。
五年以来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在哭。